濮波实验诗歌

        今天一年的学业和其他俗务算是告一个段落，在离开上海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找一家星巴克，阅读边建松给我电邮的一组2009年诗作。这位在诸暨天马实验学校教学上成绩赫赫的语文老师，这位我们在文理学院曾经一起组织过诗社的校友兼同道，这位在后来的生活之路上像两根弦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有着共同灵魂记忆的兄弟，在诗歌之路上有着自己的口味并且还在触碰诗歌理论并有专著出版的对诗歌赤诚之人……今天我读起他的《318路公交车》、《开元大酒店》和《诸暨去绍兴的快客》等诗歌，一些炙热的情感伴随不断的怀疑和间离，呈现出了一些在当今诗歌审美非常有意思的触须，这些细小的触须被我一杯美式咖啡搅拌、均匀和放大，竟然和各种奇思怪想一起奔突出来，呈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诗歌磁场。
        这些细小的触须是什么呢，我在去年的诗歌美学的擅自把脉中，以为当今的审美主流是悖谬和逆向，类似反讽和歧义的延续，说得通俗一点，一泻千里式的抒情和浪漫主义的情怀，已经有滥情的嫌疑，在当今这个生活节奏不断加快的时代，有点不合时宜。而且问题的核心不是文学内部的，是文学外部读者和时代选择了快速和悖谬，就像生活中的八零后要求自然和真实，在文学作品中的老古董和意淫，照样有被丢弃到历史博物馆的危险。所以在戏剧舞台上出现了双关和戏谑，出现了荒诞和反戏剧性，诗歌呢，也一样，一种义愤填膺或者动不动呐喊的正统保守思维——其实也是僵化思维——遭到了时代的嘲讽。一些诗歌组织颁这样那样的奖项，显得非常有趣。一部分诗人成了舞台上的小丑。边建松和我一同拒绝了成为这个诗歌舞台上的小丑，一起默默写作，从来不要求诗歌以外的掌声。并不是我们想拒绝时代，而是这个时代被一些文化之人涂抹得不真实和虚妄了。在这一点上边建松是清醒的。他一刻没有停留过，在他向诗歌的内核探索的这十年间，我觉得一个开放的多元的边建松正在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现代诗歌的情人。
        边建松正在经历一种美学的分裂之痛，不过是痛还是痒的问题，他的黑麂列岛的组诗，还在努力保持一个传统诗人的形象，与海子保持着高迈的情怀，如他还会这样写作——
    大自然的秘密在于对称的和谐

    从来不会恶意损害另外的生命

    我记得那只从山洞探出头来的黑麂

    她无辜的眼神未必不是一种洞明

一种成见在诗歌中，损坏着诗歌中最有趣的意义：不请自来或者恍惚的美感，歧义或者反讽。而在另外一种与生活有关的诗句中，他已经领悟到现实和语言的关系。这些关系，只要一颗感悟力强的诗人，就能或多或少地获得。因此从诗人自身的与时俱进上，他的世俗描写无疑是更值得称道的。可能这与八十年代的思想灌输有关，人文诗歌是高迈的文本，戏剧诗的悲剧是最优秀的。八十年代过去了，我们想要回到那个时代已经不可能，于是我们只好在现实的生活流中保持一颗敏感的心灵，用身体和思想一起去捉摸这个飘忽不定的世界了。诗意其实没有消失多少，而是产生了嬗变。边建松和我一样处在不断的嬗变中，我们俩是“夹叙夹议”的诗人，无论在文本上还是在生活上。我的《海关大楼的钟声》对应着他的《诸暨去绍兴的快客》，我的《星巴克与一位女士的聊天》对应着他的《在诸暨麦欧咖啡馆》，我们又一次生活之外的地方相遇了。这真是兄弟般的相遇。在绍兴的另一位诗人蒋立波中，严肃性似乎并没有消减，而我们两位蒋立波的小弟，倒是开始玩味起了与严肃对应的游戏。这些关键词的选择本身也决定了我们诗歌的走向。在谈到这个走向的问题时，我翻阅十五年前绍兴另一位诗人杜海斌的一些《啤酒屋之歌》等诗歌时，已经非常强烈地感受到了这种戏谑的主题。我要说的是，杜海斌的戏谑主题，一点也不比北大的胡续东们差劲。可惜杜海斌在成功大门之前悄然停步。难道他听信了上帝的神谕，而甘愿做一个西西弗斯，我想。
       边建松的文字比我更强烈地背叛汉字的，这是他寓居江南小城，在一个郊区的学校教书之外的一种领悟。我们都是喜欢阅读西方著作的诗人，这一点又出奇相似。他的诗歌之外的文字质朴而又深度，是一个做学问的料。于是我们的诗歌文本久而久之也是充满了西式语言的长句，更注重句子与句子之间的整体语意和整体结构。在流动的句子中把意义遮蔽或者呈现，我们也都开始善于与语言玩游击和捉迷藏了。另一个绍兴的八零后诗人周鸿杰，也是给人感觉是诗歌语言与当下生存统一的。我们都应该与唐宋保持一种审美的距离，而不是一头扎入。

    想起某一年的黄昏

    我坐着老式客车朝相反的方向前进

        ……

    我不会想到以后的某一天还记得这个场景

    眼睛却搜寻另外那条路的断续之处

                    ——《诸暨到绍兴的快客》

这样的诗句，藏着意义。意义被我们用来做素材。在《开元大酒店》里也一样，意象的指向是模糊的，呈现了在现代诗歌中应该有的歧义。或者我们都认同了“谁都有失败的时候”这样的抒情向度，而忘记了“等待”的语言向度，或者说，我们可以在这两个向度里自由出入。这些方向是边建松的方向。意义的弦被他调紧了。但是意义呈现的地方，很容易落入语言枯燥的窠臼，在意义和文本之间，在我们选择的诗歌和理论之间，横亘着太多的不确定因素，这些不确定，最终会决定我们诗歌的方向。最后，我想与边建松共勉的话就是，在今天，向度就是诗歌。

 

1、

今天，我发觉很难描述他

因为他一直在逃避 

逃避内心的真实

还要逃避虚假的盛宴

 

虚拟的天空和线路

像电玩纠集在他过于饱满

的前额 不着边际的谈吐

令他在星巴克唾沫乱飞

 

像嫁接萨特和撒切尔

真正的波伏娃被他遗忘

他喜欢沿着文字旅行

却在中途擅自改变方向

 

他喜欢去罗马旅行

一个并不属于他的地方

咖啡的名字又叫哥斯达黎加

似乎有缅怀切．格瓦拉的嫌疑

 

像尤纳斯库笔下的马丁夫妇

他生活了这么多年

却依然对这里的小巷

感到由衷的陌生

 

似布莱希特的间离

他在语言的小道上文雅

他住的地方是鲁镇

一个并不存在的地名

 

他营造的巢是为了抵御窝

他走向大街是为了虚度时光

一种毫不相关的话题

被他挂在嘴边——

 

譬如 他习惯与非洲飞鸟

一起溜达 与卡桑德拉大桥

赌气 在一首诗歌里

他虚构了自己与戴安娜的

 

私情 并声称车祸缘于

他并不高深的掩盖技术

他自称自己是阿拉伯的富商

财富比得上比尔．盖茨

 

这样的谵妄多了

虚无就是故乡

他的鞋子在石板上铿锵

他内心的天涯奔向海角

 

这样的日子多了

诗人也就慢慢地

生活在人们的生活之外

习惯于在人们的习惯之外

 

可他毕竟在人们的视线之内

人们会说 孬 这样一个异类

人们指桑骂槐 声东击西

词语的末梢指向肉体

 

可是灵魂没有被丝毫损害

这就是一个诗人的悲剧

这就是一个诗人的幸运

他间离了整座鲁镇

 

2

诗人生活在自己的地理里

从来不需要鼓励他会热爱

 

从来不需要理由他会疯狂

一个念头攫取他 他废寝忘食

可以把月亮的肚皮睡大

生出星星的子孙 每个精子都命中目标

 

我发觉 就连这样的描述

对于一个诗人来讲都是多余的

他比时代多 在历史的洪流里

他做过太多勇敢的事情

 

他达到过海洋深处 

看见海底水草逼真的表情

他拥有过美人鱼的青睐

在新的时代 他与时俱进——

 

用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踏遍了大街小巷 抵达了市井

的核心 俗称人文地理研究

他写了漫步老街、山阴夕拾……

 

后来他奔向广大的天宇

可他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返回

这个标榜文化的城市

成了卡夫卡的城堡

 

3、

曾经热爱 

一生都是璀璨的旗帜

在灵魂最孤独的时刻

他说：“拿去吧，铁”

 

他的照片灿烂光明

他的隐喻具有日月的联系

他在黑色大米里找到社稷

他可以把国家比喻成芝麻

 

诚然 他也虚构环境

可是此环境不同于彼环境

他遇见过大师的儿子

现在已经成了镇长

 

曾经憎恨 嫉恶如仇

<span style="FONT-FAMILY: 宋体; mso-ascii-font-family: 'Times New Roman'%

用怎样的词汇赞美你水中的姿势
这太难了 对于一个过于迂腐的诗人
赞美一个美女很容易就掉入媚俗的陷阱
然而 正如这个冬天不平凡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所以我也试着打破一次常规  用水的意象
罗织你的纤细 用水中花修饰你灿烂的门楣

别太在意 水中之精灵 你悠忽间抵达水下 
内容饱和 一个劈开水中之墙的动作 
如此水到渠成  达到美学中的平衡 
在身体和天堂之间 奇迹般吻合
这样的隐喻是否就是对你的本身之忽视
我不得而知 但是你让我看到水的绫罗绸缎  
水的千年古堡 如此锦旗飘扬 抵消一百个黎明

在一种姿势的美中我忏悔对于你的另一种
姿态的否定 在水被你水做的羽翼刹那
隔开的瞬间  是否就是黑格尔迎娶的新娘
水在水的怀抱里  被我过于复杂的修辞
化妆得面目全非  水在水的包围中  如此孤独

水的王朝！ 我如此逼真地观看到了一种盛大的表演
但我知道这与你无关 我知道在水与水无限接近
又难以融合 水不断地缝合 被你潜入的一个银鱼
般的劈浪动作否定 哦 这是冬天 还是黄昏

 让我屏住呼吸  在水里成为水的奴隶

早上醒来发现我再也不用去乘公交车 我手上没有了号码没有了办公室抽屉的钥匙 因此也不用再去肮脏的空气里晨练去公园太极 那送牛奶的工人把箱子移到了墙壁的对立面 原来我已经被宣布提前退休城市不再要我 福利不再惠顾我 那肮脏的乞丐也不来讨食物 更枉论渡轮 它们已然在子夜时分离开苏州河 集体向陆家嘴进发 这是一个事件 你羞于言表 花圃呢 这浇水的工作将由星星担当 你不用再装模做样 整天穿着哈姆雷特的戏袍 哦 清白是一种财富 你不要拒绝上帝的恩赐 就算给你最大的葡萄你也咬不动了 不但你的牙齿遭遇蛀蚀 你的神志也不清 混沌得错把一个箱子的古董都看成是垃圾 你丢弃发霉的古籍 焚烧二十四史 风头直逼秦始皇 在太平年代 你制造一地的狼藉 貌似一颗愤怒的葡萄 你不再热爱曾经热爱的事业 你正在走向它的反面 但是——清白 清白是一种财富 你被世俗热爱的 财产抛弃 你最终在无家可归里获得树叶的青睐……

多少年后 你将不知道去反对谁：罪恶还是气候 现在的你，胡须老长，腐朽的气息弥漫 看事物有了妥协的角度 你看到高速生长的楼盘像尖刀插在中国公民的心坎 你看到一个个少女像陶罐盛满婴粟的欲望 早年时候喜欢解构 喜欢把庄子 和陶渊明拆开 喜欢狠狠地揍汉字里的监狱 你觉得隐逸和逍遥是一种逃避 更多的人在集中营 那些在唐诗里璀璨的文字珠玑 浪漫的极致 被你奚落得稀里哗啦 但是你也有被人奚落的时候 更多的时候你被看不见的手间离 这个高度一致的团体不再需要你 或者你掉入非彼即此的陷阱 你获得了掌声 丧失了个性 “在奥斯维辛之后 写诗是可耻的” 但是你还在麻痹自己 你走向人群 拿起照相机 拍那凝聚在市民脸中的稍纵即逝的表情 你没有看到永恒 就连那善良和美也是 流逝如水 再没有一个脚印肯为虚无的概念 停留 浪费他们的青春 这样 你被自己的假设 框定在一个街角无法脱身 你是你自己的监狱和蔚蓝的天空 自己是自己的机械师 拥有着飞机 自己是自己的逃逸者 拥有着下水通道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你不再反对事物 过去时光里那些羞涩 的汉锦和丝绸 那些桑麻和棉花 会在你心中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获得谅解 你走上街道 不再反对尘嚣 不再恶心 这天空也不再对反对者施加暴力 你内心里虚无的力量无法施展 你正在酝酿着看不见的风暴 你反对那反对本身 或者 你在髦耋之年回忆道—— 你在静默里获得了一种看待事物的客观 角度 你曾拿它点亮你的天空……

挑挑捡捡 雾里看灯 左拿绒毛 右手擎草 在宜家生活馆我呆了一个下午 我先是在箭头的指引里 加入了 熙攘的人群 像煞只需要下半身 思考的驴子 我竟再次顺从了大家 那分割空间 那圆弧 那光滑地面 把人生调节到恰倒好处 我不再气愤填膺 迷路之后是一片坦途 随后我在一个大衣柜 浪费了大半个时辰 我伸进去手 试图摸遍她的全身 她干涩 枯燥乏味 虽然身材婀娜 我还试图用唾液润润她的关节 幻想着让她占有我的庞大躯壳 因此我蛇身 弯腰 压缩体积 眉头紧蹙 提防美人一个不恰当 的喷嚏 会洋洋洒洒落下灰尘 我委曲求全 可是我的思想 却在反向嘀咕我的身子怎样占有她 这需要技巧 总之我还差一截 关键时刻我临阵脱逃 来到较为安全的玩具里栖息 我的手指依然不老实 这会在毛绒绒的长颈鹿和哈巴狗 那里试图不轨 我看到它们早有防备 几乎所有雌雄动物都卸掉了生殖器 这打击足够大……我看到动物们 瞪大了眼睛 这愤怒足够大 像煞一颗颗愤怒的葡萄 我仓皇逃窜 来到厨具方块 侥幸得以逃脱 却又掉入“被迫呼吸”的专制 我又眩晕 发现扑鼻的香水味来自 那些引将跨入婚姻大厅或同居的女人 她们浓妆艳抹 她们淫声浪语 把我这个叔本华崇拜者排挤 得甚是没趣 过去我的生活总 在打烂厨房设备 我自感荒诞 这游戏一遍遍重复 修复之后又破坏 因此最后我索性不再动弹 在一楼的饮料区买个空杯子 再了来个无限畅饮 我再次雾里看灯 并且像个无赖般不想离开 这回我看到汹涌的大潮 都在做同样的游戏 厨房设备 破坏之后再度修复……